半夏小說

第 5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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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1 章

五月的最後一周,上海進入了梅雨季。

雨下下停停,空氣裏全是水汽,衣服晾不乾,地板返潮,連呼吸都覺得黏糊糊的。葉浣不喜歡這種天氣,但姜愉說“下雨天排練廳最安靜”,她就覺得也沒什麽了。

她搬進了姜愉的出租屋。不是搬家,是搬過去住。姜愉說“你反正暑假不回家,住我這裏,省得你每天跑”,葉浣說“好”。她把行李箱拖過來,衣服一件一件塞進姜愉的衣櫃。衣櫃不大,兩個人的衣服挂在一起,左邊姜愉的,右邊葉浣的,中間沒有隔板。葉浣看着那些衣服挨在一起,襯衫貼着襯衫,外套擠着外套,覺得像她們——不是分不開,是不想分開。

窗臺上的小雛菊開了。兩盆,并排擺着,白色的小花瓣在陰雨天裏顯得格外亮。葉浣每天澆水,姜愉每天站在窗前看一會兒。有時候葉浣澆完水,姜愉從後面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不說話。葉浣也不說話,兩個人就那樣站着,看花,聽雨。雨打在窗戶上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輕聲說話。

“你說它們會不會長到一起?”葉浣問。

“什麽?”

“根。種在一個盆裏,根就會長到一起。”

姜愉低頭看了看兩個花盆。“這是兩個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是它們靠得近。根能從盆底的洞裏鑽出來,鑽到對方的土裏去。”

姜愉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的意思是,就算在兩個盆裏,也能長到一起?”

葉浣點頭。姜愉收緊手臂,沒有說話。窗外的雨大了些,打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。葉浣靠在姜愉懷裏,聽着雨聲,聽着姜愉的心跳。兩種聲音疊在一起,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
六月的第一個周末,姜愉的畢業論文答辯結束了。她發消息給葉浣,只有兩個字:“過了。”葉浣正在咖啡店打工,下午三點,店裏沒什麽人。她站在吧臺後面擦杯子,手機震了一下,她拿起來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後她把圍裙解下來,跟老板說“我出去一下”,就跑出去了。

她跑過兩條街,跑上樓梯,跑到出租屋門口。姜愉站在門口,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,穿着白T恤、牛仔褲,頭發散着。看到葉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她往旁邊讓了讓。

“你跑什麽?”

“你過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葉浣站在她面前,彎着腰,手撐着膝蓋,大口喘氣。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兩個人之間。姜愉看着她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“你怎麽知道的?”她問。

葉浣直起身,看着姜愉的眼睛。“因為你是姜愉。”

姜愉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把葉浣被汗粘在額頭上的頭發撥開,手指從她的眉心滑到鼻梁。葉浣閉了一下眼睛,再睜開的時候,姜愉已經收回手了。

“進屋。”姜愉說。

“乾嘛?”

“慶祝。”

葉浣以為姜愉要帶她去吃飯,或者去書店。姜愉拉着她走進屋,關上門,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然後轉過身,抱住她。不是那種輕輕的抱,是緊緊的,把臉埋進她頸窩裏,呼吸有些重。葉浣愣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“怎麽了?”

“沒怎麽。”

“你哭了?”

“沒有。”

葉浣感覺到脖子有一小片濕意。溫熱的,透過皮膚滲進去。她沒有再問,只是抱着姜愉,站在玄關。門外的走廊裏有人經過,腳步聲越來越近,又越來越遠。她們就那樣站着,很久。久到葉浣的腿有點酸,久到窗外的天從藍變灰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答辯過了,畢業證還要等幾天。你這幾天乾嘛?”

“陪你。”

葉浣笑了。“好。”

六月中旬,畢業典禮。校園裏到處都是穿着學士服拍照的人。圖書館門口、草坪上、操場上、排練廳門口。葉浣從咖啡店下班回來,看到一群人站在香樟樹下合影。她停下來看了一會兒。

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張照片,穿着學士服,戴着帽子,站在一棵大樹下面。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臉上,斑斑駁駁的。配了一個字:“你。”

葉浣回複:“找不到你。”

“往左看。”

葉浣擡起頭,往左看。姜愉站在栅欄裏面,離她不到十米。穿着學士服,帽子拿在手裏。旁邊是她的同學,都在拍照、說笑。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裏,看着葉浣。

“你怎麽過來了?”葉浣問。

“找你。”

“你同學呢?”

“在拍照。”

“你不拍?”

“拍過了。”

葉浣看着栅欄裏面的姜愉。她穿着黑袍子,和平時不太一樣。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桃花眼,看過來的時候,裏面有光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畢業快樂。”

姜愉看着她。“嗯。”然後她伸出手,隔着鐵欄杆,握住葉浣的手指。涼的。和第一次牽手一樣涼。但葉浣握了一會兒就暖了。

旁邊有人在喊姜愉的名字。她松開手,看了葉浣一眼。“等我。”然後轉身跑回去,跑進人群裏,黑袍子在風裏飄起來。葉浣站在栅欄外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陽光很烈,姜愉越跑越遠,越變越小。葉浣的眼睛模糊了。不是哭,是陽光太刺眼了。她擡起手,遮住眼睛,站在那裏,等眼淚自己乾掉。

然後她聽到腳步聲。有人在跑。她放下手,姜愉站在栅欄裏面,喘着氣。

“你怎麽又跑回來了?”

“忘了說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麽話?”

姜愉看着她,隔着鐵欄杆。“明天見。”

葉浣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力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
畢業典禮之後,姜愉沒有立刻離校。論文交了,答辯過了,畢業證拿了,但她還住在出租屋裏。說是收拾東西,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。書寄回家了,衣服裝了兩個箱子,牆角那盞臺燈是葉浣送她的,她拿在手裏看了很久,用報紙裹了三層,塞進了箱子裏。

葉浣幫她收拾。兩個人蹲在地板上,把東西分門別類。姜愉的東西不多,她不是那種會囤東西的人。書架上只有幾本專業書和劇本,衣櫃裏挂着的衣服大半已經收起來了,桌上那臺筆記本電腦合着,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

“這個還要嗎?”葉浣拿起一個文件夾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裏面是什麽?”

“你寫的劇本。從大一到現在,你給我的每一版都在。”

葉浣的手指頓了一下。她翻開文件夾,第一頁是她大一剛入社時寫的獨白,字跡歪歪扭扭,塗改了很多處。她看了幾秒,合上,放回去。

“你連這個都留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因為是你寫的。”

葉浣低下頭,把姜愉的一件毛衣疊好放進行李箱。毛衣是深灰色的,領口有些松了,她摸了摸,毛茸茸的。她想起大一冬天,姜愉把這件毛衣穿在羽絨服裏面,領口露出一點點灰色。那時候她們還沒在一起,她坐在排練廳角落,偷偷看姜愉,覺得這個人離自己很遠。現在她蹲在地板上,疊着這件毛衣,姜愉就在她旁邊。不遠。很近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後住哪?”

“先回家。等工作定了,再找房子。”

“找哪裏的?”

“離你近的。”

葉浣看着箱子裏的毛衣,沒有說話。

姜愉搬走的那天,葉浣沒有去送。姜愉說“不用送”,葉浣說“好”。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往下看,樓下停着一輛白色的小貨車,姜愉和她爸爸在搬東西。葉浣站在五樓的窗口,看着她把箱子一個一個搬上車,看着她關上車門,看着她拉開車門坐進去。車子沒有立刻開。葉浣不知道她在等什麽。也許在等她下去。但她答應過不送,她沒有動。

車子停了兩分鐘,然後緩緩駛出巷口,拐彎,消失在街道盡頭。葉浣還站在窗口,看了一會兒那條空蕩蕩的路。風吹過來,把窗簾吹得飄起來。她站了很久,然後去洗了把臉,去咖啡店打工。

出租屋空了下來,但葉浣沒有退租。姜愉說“你住着,反正你暑假不回北京”,葉浣說“好”。她一個人住在那間朝南的房子裏,窗臺上的小雛菊還在。兩盆,并排擺着。她每天澆水,每天站在窗前看一會兒。有時候澆完水,她會站在窗前發呆,覺得身後有個人應該抱住她,但沒有。風吹過來,窗簾飄起來,只有她自己。

晚上,手機震了。姜愉發來一張照片,是她的書桌,臺燈亮着,桌上攤着一本書。角落裏有一個淡粉色的保溫杯,和葉浣那個一模一樣。

葉浣回複:“你的書桌好亂。”

“哪裏亂了?”

“筆放歪了。”

過了幾秒,姜愉又發了一張照片。筆放正了。葉浣笑了。她端着那杯已經涼了的水,喝了一口。涼的,但她覺得甜。

“姜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在,花誰澆?”

“你澆。”

“我的花我澆。你的花呢?”

對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一起澆。”

葉浣盯着那行字,笑了。“好。”

六月的最後一天,葉浣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寫劇本。她寫的是一個大四女孩的故事,畢業了,要走了。她寫那個女孩收拾行李的時候,把很多東西都扔了,只有一疊信紙,用橡皮筋紮着,放進了箱子的最底層。她沒有寫信紙上寫了什麽,因為她不知道。也許什麽都有,也許什麽都沒有。

寫完之後,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臺上的兩盆花。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着,橘黃色的光落在花瓣上,把小雛菊染成了暖白色。她拿起手機,給姜愉發了一條消息:“你的花開了。”

“你的也開了。”

“嗯。它們長到一起了嗎?”

對方沉默了很久。然後發來一條語音。葉浣點開,姜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,帶着一點啞。“你挖開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葉浣笑了。她沒有挖。她走到窗臺前,蹲下來,看着那兩盆花。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銀光,安安靜靜地開着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左邊那盆的葉子,又摸了摸右邊那盆。手指碰到泥土,涼的,濕的。

她不知道它們的根有沒有長到一起。

但她知道,她會的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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